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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豐州城

  現在的呼和浩特市市區歷史上有過三個城,這三個城的古建築還沒有完全湮沒:最西是明朝時期建的歸化城,現在還保留當年的一些喇嘛教召廟;清朝八旗軍隊的駐防城綏遠城在歸化城東北2.5公里處,綏遠將軍駐城的將軍衙署門前照壁上有“屏藩朔漠”四個大字;豐州城建在呼和浩特市正東,遼王朝時期建的萬部華嚴經塔(俗稱白塔)立於碧野直逼藍天。

  我的父親劉映元先生的後半生與這三個城結緣,對於每個城的起源和演變進行了探索研究。“文革”前,他多次親自步量,比較歸化城、綏遠城和歸綏市不同歷史時期的城市建築規模、佈局特點。他穿街入巷,對許多街道地名,主要建築都進行過考察,根據歷史文獻記載,親自核對,甚至集體的義地公墓都要親自去勘探,找知情的老年人進行採訪。就這樣,蕩然無存的昔時召廟、作坊、牌樓、商號、軍營、園林遺址他都能不假思索地説明其歷史沿革。“文革”中他參考文獻,又在他居住的五路村對豐州城進行考古研究。去世前他發表了一系列有關呼和浩特市歷史地理的文章,對這個文化底藴濃厚的城市,父親有着難以言喻的感情。

  1960年,我的父母――內蒙古西部第一對記者夫婦結束了多年的奔波,團聚在白塔下,母親在白塔東北的白塔中學教書,父親在白塔西南的五路村務農。當時父親除了是農業社社員,還是呼和浩特市政協委員,內蒙古自治區政協文史辦編外人員。

  “文革”前父親參加農田勞動,便外出採集文史資料,白天他接觸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晚上查閲有關書籍核對整理資料。尤其是三年困難期間,他兩次自費遠征,自帶炒麪經山西、陝北,抵寧夏賀蘭山脈,深入鄂爾多斯高原,調查沿途父老有關往事的見聞;穿黃河沿長城,詳讀晉、陝、寧、甘與內蒙古接壤的沿邊縣誌。父親認為,內蒙古地區地處邊陲,發生的事情遠較內地獨特、豐富,應當抓緊時間搶救。中央文史資料工作開展以來,父親集農民與文史工作者為一身,作出的成果不僅在自治區居首,在國內也算豐厚。許多珍貴的史料,父親是趴在荒屋寒舍的土炕炕沿上一字一字寫出的。

  “文革”時,父親攻讀《二十四史》、《資治通鑑》等歷史鉅著,凡涉及內蒙古地區的章節均不放過。

  歷史上陰山腹地的呼和浩特地區有過好些地理名稱:秦漢時稱雲中郡;北魏時稱雲中川或者敕勒川;隋唐時稱白道川;遼、金、元時稱豐州灘;土默特部駐牧之後又改稱了土默川。在漫長的歲月裏,草原文明與農耕文明交匯融合在這片土地。

  五路村幾乎保留遼、金、元以及明朝阿拉坦汗駐牧時的許多遺蹟和文物。昔日的繁盛留下了深刻的印痕,在五路村周圍的農田裏,常常能夠看到古磚瓦、破陶片;農夫的犁鏵、鋤下常常能夠挖到石柱基礎、瓷甕以及古錢幣等物。五路村西北出土過元代佛教徒的墓塔銘和石棺……所有這些,都無言地訴説着往昔的歲月,在父親的眼裏,都是活生生的存在。父親發表的《豐州灘的盛衰經過》、《明朝後期的土默川》都是對豐州城進行探索研究的文章。

  神冊年間(公元916~922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把被征服的唐朝豐州和天德軍的官兵百姓從後套遷移到現在的五路村一帶,遂成為在契丹、女真、蒙古民族相繼統治下發展的豐州城,周圍陰山下的平原也因之稱為豐州灘。

  遼國信奉佛教,科舉完全仿漢制。遼聖宗時期逢盛世,豐州城建了迄今仍在的大明寺萬部華嚴經塔(白塔),曾經出過漢族狀元邊貫道。金朝崇拜儒家,重修萬部華嚴經塔。元朝初期豐州灘人口相當稠密,是供應漠北的糧儲補給基地,由成吉思汗家族姻親汪古部世襲趙王統轄。豐州城是中原地區通向漠北的交通樞紐,當時農村是由村社領導,有的互相組織起來在城北的大青山險夷地段開山修路,刻碑立石留下優美文字給後人。

  意大利人馬可・波羅路過豐州灘南部,記載這裏是一個蒙古族、漢族、回族人民和平共處,農牧工商業並存,宗教信仰自由的安定地區。元代前期政治家劉秉忠路過豐州灘,用以下的詩句描繪他的感受:“出邊瀰瀰水西流,夾岸離離禾黍稠。出塞入塞動千里,去年今年經兩秋。晴空高懸寺中塔,曉日平時城上樓。車馬喧闐塵不到,吟鞭斜嫋過豐州。”

  我的父親劉映元如此評述:豐州灘在元朝初期走向極盛時代,農業發達的程度和600多年後清朝和民國初年的土默川差不多,豐州城內除了有萬部華嚴經塔(白塔)的大明寺外,還有好多寺院,寺院的規模不亞於後來歸化城的召廟。除了豐州城比不上歸化城商業繁榮,元明時期的文物上的文章和書法要比清朝的水平高。

  元朝元順帝時期天下大亂。豐州城人民遭受流寇搶劫之後,又遇軍閥混戰當兵納糧,十室九空。公元1368年,元亡,朱元璋建立明王朝,為了捕捉北逃的元順帝,不斷向邊外和漠北進軍,勞民傷財沒有收穫,後改用修築長城封鎖邊境,但是邊外的豐州、雲川等仍未放棄。公元1449年發生了“土木之變”,英宗皇帝朱祁鎮被蒙古瓦剌部俘虜,明王朝元氣大傷,才將豐州等處的軍民倉皇撤回邊內。

  逃回大漠的蒙古各部,除了和中原王朝的往來廝殺,還為爭奪蒙古高原霸主地位,互相攻鬥,此時的豐州灘因為明兵不斷出邊燒荒,草原變成灰燼,牛羊難以生存。

  直到16世紀阿拉坦汗率領土默特部駐牧豐州灘,採取優惠開明政策,鼓勵越過長城的漢族老百姓到這裏發展生產,修建房屋,並且聚成村莊居住。這一地區逐漸復甦,只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快速地變成半農半牧地區。隆慶四年(公元1571年)跟明朝達成和議休兵息戰、商貿互市以後,阿勒坦汗偃武修文,信奉喇嘛黃教,建立召廟。大黑河所形成的土坡上面,古豐州城南廢墟上有了五路台吉板申(五路村),它的西面小黑河北邊又興起另一座被稱為召城的歸化城。

  清嘉慶八年(公元1803年)住在這裏的蒙古族、漢族人民修起大渠,把五路村南逐漸淤平,大黑河的河槽才移到村南1公里以外。五路村成為產糧大村。

  如今白塔離大黑河愈來愈遠,大黑河水愈來愈淺,覆蓋昔日歸化城綏遠城的高樓愈來愈逼近昔日豐州城,大有欲與白塔試比高的勁頭。

  剛剛逝去的上個世紀,是呼和浩特急劇變化的百年,父親想留住百年滄桑,也試圖廓清它多個世紀的空間演進……(文/劉 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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